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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财经专栏作家,毕业于英国谢菲尔德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著有《致穷:1720年南海金融泡沫》等书。

黑色星期一:1987年股灾最详尽实录2018-10-23 09:44作者:孙骁骥

1987年10月19日,被称为“黑色星期一”。这一天发生了全球股市暴跌,中国香港受到了股市风潮的冲击,损失惨重。对很多投资者而言宛如梦幻般的“黄金的80年代”也随之画上句号。

从这段距今超过三十年的历史回顾当中,我们可以看到:资本市场对于大幅修正的抵御能力并不强。而且,即使在没有明确“触发事件”的状况下,这类的大幅修正仍有可能会发生。今天,我们或许也将要走到一个类似于“黑色星期一”的历史关口,而可以预见的触发崩盘的事件,要远比当年更为明显……

股灾前的市场动向

1984年,之前一度犹疑彷徨的香港股市,在这一年开始企稳,恒生指数重新越过1200点的大关。年初的《星岛日报》表达了乐观的预期:连日来海外资金汹涌入市,股价稍低,则立刻会引来大量买盘抢购。

香港市场重获信心的重要原因在于当时中英双方已经通过谈判敲定了香港的未来走向。1984年,香港回归中国大陆的前途日益明朗,《中英联合声明》呼之欲出,市场情绪亦从忐忑不安变为逐渐稳定。

八十年代初,香港股市“不上不下”的形态,实际上也是“不上不下”的集体情绪投射在市场的反映。从“不上不下”到“扶摇直上”,促成这种变化的诸多因素当中,重要的一条是民众心态的转变。《中英联合声明》在9月26日草签的时候,市场情绪立刻受此影响。乐观的心态充斥于股市,中资大举买盘。太古集团、康力电子以及长江实业股价买盘激烈。恒生指数也从1984年之后结束了在一千点上下徘徊的牛皮形态,为日后的大涨积蓄着能量。

在1986年香港实行“四会合并”,成立香港联交所以后,市面行情更好。香港股市在1982年的总成交额为462亿港币,之后几年的成交额大致在三四百亿港币上下。到了四会宣布停业时,恒生指数为1625点,上市公司总市值为2500亿港币。之后股市一路上涨,到1986年底收市的时候,恒生指数已经上升到2568点,总市值增加到4139亿港币。

换言之,股市总市值和恒生指数在短短九个月内就上升了58%和67%。尤其是地产股在这一年的表现特别突出,股价普遍上升五成以上。升幅高达原股价好几倍的包括联合地产、亚洲置地、四海、大元、惠泰、新安、伊人置业、永发、永鸿基、天德地产等等中小地产商。

每当香港股市的好事频传之时,海外的投资者就会闻风而动。与近百年股票史上屡次发生的事一样。国际资本开始大量进入香港的股市。这些资金的来源大部分是来自英国、美国、日本、澳洲等地。其中,最主要的资金来源是跨国基金。

据统计,香港的股市当中,来自伦敦的基金占总交易额的25%,来自美国的基金买盘约占总成交额的15%,来自东南亚以及澳洲等地的基金约占10%。换言之,1986年香港股市的总成交额中,海外基金就占了50%左右,香港本地的基金占30%,只有约20%的成交额来自于香港的普通投资者。

正当香港的投资者们集体唱多股市的时候,远在地球另一端的,美国股市却隐约显示出令人不安的信号。

1986年9月11日至12日,道琼斯工业指数出现了高达120.78点的下跌。尤其是9月11日的单日下跌更是创出了1962年5月28日以来的最大跌幅。

几个月后,即1987年1月23日,单日的猛烈下跌又发生在了美国的股票市场。当天的下午1点30分到3点之间,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先是猛跌115点,随后上升60点。如此大的升跌在数小时的股票走势图里,也显得十分不寻常。

经济学家希勒对于这一次的短时间骤跌进行了调查,问卷形式被设计为有关“关键词”的内容,他让超过千名的股票投资者们回忆在1月23日下午那不寻常的一个半小时里,交易市场出现的最多的几个词汇。调查结果显示,当时人们谈论的最多的并不是诸如“恐惧”、“下跌”、“股灾”这类词汇,人们使用得最多的是“电脑程式交易”、“获利”、“疯狂”这类的词汇。

这两次本该值得注意却被人忽略的“闪跌”,并非好兆头。而真正令人担忧的还不在于“闪跌”本身。股价的闪跌闪升,只是说明市场自身的不稳定。比市场的升跌更加重要的是人们的心态。

在1986、87年,投资者的乐观情绪几乎成了一种普遍的“共识”,市场内在的不稳定因素似乎已经不足以引起人们的警觉和注意。人们盲目相信所谓的“市场信心”,完全把对于风险的预警交给了所谓的“电脑程序”。市场本身的风险并非最大的风险,对于风险的选择性漠视才是所有风险中最为致命的。

在过去,传统的股市交易是由专门人员在交易所里的交易版上按顺序写下股票的报价,但传统的交易模式在1980年代发生了强烈的变革。个人计算机被大规模推向了市场,并且运算的速度越来越快。美国的金融机构和各大交易所都配置了运算能力远超过人类、错误率远低于人类的电脑交易软件进行股票的买卖交易。

投资者们可以自己通过电脑来获取资讯,进行买进卖出,金融机构更是普遍使用了电脑程序进行量化交易。在股市交易的环节,可以说,电脑取代人脑的过程在1980年代已然开始了。

据统计,八十年代的美国股市充斥着基金公司和各种金融机构的身影。而由于各大机构和分析员对于经济走势和股市普遍看好,指数型基金成为了机构投资的主流选项。在1984年,市场上流行的指数型基金的投资组合里面通常都包含了标准普尔500指数里面至少三百支以上的股票。由于指数基金的投资组合囊括的股票数量足够多,因此相比于偶然性更高的个股而言,指数的涨跌显然更有规律可循。

这种更加规律、更容易被数学模型化的特性决定了指数基金更适于电脑程序交易。热衷于购买指数基金的机构投资者,普遍配置了电脑交易程序。代替人力的程序交易由此变得越来越普遍。只要电脑程序分析出市场的下一步走势,它就会出于盈利或避险的考虑,自动卖出或买进股票。这种买卖的规模,通常非常可观。

其中,最为普遍的形式之一是投资组合保险(portfolio insurance)。简单来说,这种投资组合会按照风险程度的比例,来组合配置资产,其中用来调节、规避风险的一项重要指标就是股票指数期权。

投资组合保险的资产组合较为复杂,对于及时避险的要求又颇高,因此这一类的投资组合基本都是使用了电脑程序交易。根据联邦储备银行当年的统计,在1987年以前,投资组合保险所覆盖的资产总量在600亿到1000亿美元之间。提供使用投资组合保险的机构,包括了美国的大型商业银行、股票经纪公司、保险公司等等,其中最大的买家就是美国的退休基金。

但是,对外号称“绝对安全无风险”的投资组合保险并不可能完全不受风险影响的。当时的投资者们笃信投资组合保险,事后看来无非是因为电脑科技的发展让人们对于“程序交易”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期许。人们以为,依靠电脑的运算可以事先计算出所有的潜在风险,在风险发生以前,就能利用自动交易的手段进行规避。

现实是残酷的,指数期权的实际价格并不总是符合电脑理论计算的结果,电脑交易程序依然存在着估价错误的风险。一旦电脑计算出现微小的失误,就会引发雪崩式的卖盘,从机构到个人投资者都将受到牵连。而这种计算错误的代价并不需要电脑自己付出,为风险买单的说到底还是广大的投资者。

然而,对于眼里只看得见钱的投资者来说,已经无暇理会这些潜在风险了。

迈克尔·刘易斯在《说谎者的扑克牌》这部描写上世纪80年代华尔街商业文化的经典作品里写道:在八十年代,社会上出现的最大变化就是名校毕业的学生放下了自己的架子,改变了以往对于证券交易工作的态度。大量美国名牌大学的商科、经济系的毕业生争抢金融公司的低阶职位,这些职位通常是被冠以“分析员”、“交易员”的名称。刘易斯评价道:“华尔街已经快被股票和债券淹没了”。

美国的经济在复苏、股市在上涨,华尔街充斥着穿西装、打领带、梳油头的渴望暴富的年轻人,这种种因素都为之后股市的上涨创造了必要的条件。从美国到香港,从华尔街到中环,股市大泡沫蔓延到了全世界。

股灾祸起美国,香港紧急停市

乐观的情绪一直持续到1987年,无论是港股还是美股都没有停止上涨的趋势。香港这边,恒生指数在2月23日升至2879点,此后一直上涨,在6月突破了3000点。到8月的时候,恒生指数升至3611点,并且没有止升的势头。

但在1987年的下半年,远在美国的市场已经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新发布的统计数据令美国的政策决策者皱起了眉头。

据官方发布的数据,美国1985、1986年的经济增长只有2.8%和2.5%,与此同时,消费却是以每年4%的速度增长,居民的住宅固定投资每年增长了10%。经济增长赶不上消费和物价的上升,并且也赶不上房地产的投资增长。

此外,联邦政府的开支也一路走高,每年增长7%,而州和地方政府开支年增长也高达4%。换言之,美国经济目前的增长主要是依靠债务和政府开支带动的,表面上股市的繁荣其实是源于这种账面繁荣的注水。不甚理想的经济数据令市场感到了失望,美元贬值的忧虑让人们担心通货膨胀的到来。

国内市场的疲软让美国政府决定提高利率以支持美元的价格,那边利率一宣布上升,这边的股市就出现了价格的回调。

1987年10月13日,在美国众议院筹款委员会主席罗森考斯基(Daniel Rostenkowski)的主持下,筹款委员会向政府提出了关于向企业并购征税的法案,这项法案对于资本市场上的企业重组并购进行了重新的税务核算,换言之,这项法案意味着企业并购重组行为的许多避税优惠被彻底取消,并且法案对于资本市场的兼并重组进行了更为严格的法律规定。

对于兼并收购成风的美国市场来说,这是个重大的利空消息。企业并购的财源多来自于企业债券的发行,而利率的上升显然会引起企业债券的价格下跌,影响公司的财务平衡。果然,仅仅过了一天,美国不少公司的股价都开始下跌。

10月14日,市场的消息使得美国股市呈现加速下跌的趋势。这一天,美国商务部宣布的8月贸易赤字数字明显高于预期。美元汇率因此下跌,市场对美联储加息的预期有所增强,利率上升进一步给股价带来下跌压力。当日的道琼斯指数下跌3.8%,创下历史单日跌幅最高记录。不过,全球股票市场并没有因此大跌,只是略微回调:伦敦股市下跌1.2%,东京股市下跌0.8%,香港股市下跌0.4%。

10月15日星期四,美国股市继续下挫2.4%。大量的机构投资者——尤其是养老基金出现恐慌情绪,导致买盘资金流出股市进入避险的债券市场。收市前半小时,使用投资组合保险策略的程序交易开始大量卖出,也因此诱发市场上的卖盘。

16日星期五,股市进一步下跌4.6%。很多股指期权合约到期,不少投资者进入了期货市场,通过卖出期货合约来对冲股票下跌的风险。大量抛售期货合约使期货市场股指价值与纽交所股票价值之间出现价差。此时,指数套利者利用价差买入股指期货并卖出股票,使得纽约交易所的股价也开始下跌。

至周五收盘时,股市跌幅已相当可观。在10月14到16日这三天,美国股市一共下跌了近10%。亚洲市场的下跌并不剧烈,不过,一些嗅觉灵敏的投资者和分析师此时已经感到了股市风暴的来临……

1987年10月18日星期日,香港的投资者们在如往常一样乐观的心情中打开财经报刊,试图为第二天的投资市场动向找一些线索。

这一天,香港《南华早报》上有一篇文章提到了上周美股的下跌,但此文并不是要提醒人们市场潜在的风险,而是告诉香港的投资者加大下注:“上周美国股市的严重下跌令所有的投资专家都建议投资者们购买美国的证券。他们认为,美国的市场已经准备好再次攀升,投资者们应该趁着价格低廉时购买股票和信托基金。”

此时,并没有人担心股市会出现剧烈的下跌。至于说前一个星期美国股市的价格波动,香港的很多投资者只是认为这是短期回调,并不会影响到香港股市的走势。

毕竟,此时的香港社会安定繁荣,背靠中国大陆的经济也十分稳定,人们有充分的理由对证券市场保持乐观。10月份以来,港股表现非常抢眼。10月1日中国大陆国庆节当日,恒生指数上升到3968点,第二天更是创下了54.1亿的成交量。此种表现给了股民们信心,大家都在摩拳擦掌,等待恒生指数攀上4000点的新高。

联交所主席李福兆在《证券月刊》1987年10月卷首的“主席报告”栏目中,颇为兴奋地写道:

“香港股市在九月下旬至十月,成交额及指数均创下历史性高峰,高达五十亿元的一天成交金额,是可喜的大突破,回顾香港联合交易所在未启业前一段颇长的时间,每日平均成交金额约二亿元,委员会初期计划之电脑交易系统,亦只以三倍于当时之每日成交金额为标准,如以目前之情况而论,我们的电脑实在是成交量超出二十倍强而仍能挥洒自如,此乃是由于开业以后,委员会密切注意市道发展趋势,预计到出乎意表之市场需要,因而决定增设后备电脑系统,而将新置之有关电脑器材易替旧的一套,故能发挥功能应付更大的成交量,我们对是项决策的成功感到快慰。”

香港市场一片看多,乐观情绪遍地。从联交所主席李福兆到普通的香港股民,没有人预料到在10月19日股市开盘之时,市场会发生巨大的逆转。

10月19日星期一,天气晴朗,香港宁静的天空呈现令人心旷神怡的蔚蓝色。股民的心情也如同这透彻明净的蓝天一样敞亮。

但是,从当天上午10点交易所开市营业的那一刻起,人们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头上的天空也仿佛不再是怡人的蔚蓝色,而是变成了令人恐惧不安的黑色。这一天,香港电话公司原本计划将宣布与香港大东电报局合并,成立香港电讯公司。这样的消息本来是利好市场的,不过,这一天的市场对此消息完全没有理会。

刚一开市,强大的抛售潮便不可抑制。所有的蓝筹股全部低开,其他的二三级股份也是被低价抛售。市场上似乎只有卖家,没有买家。在10点15分,恒生指数就下跌了120点。到中午12点整,指数再次下跌超过百点,报3524.64点。

午间休息的时候,中环的茶楼和餐厅依然是人满为患、喧闹不已,但是无论是吃午餐的券商、投资者或是交易员,所有人的面部表情都不似往日那样轻松,而是如临大敌一般的凝重。每个人都隐约感到,这次来势汹汹的下跌,并不会就此停息。就在股市午间休息的时候,香港的广播、电视把股市在上午大跌的消息传了出去,配上骇人听闻的标题,让这种担忧和恐慌传遍了整个香港。

下午2点30分开市后,大盘继续下跌。那些在午间休息时听闻了股市暴跌的股民纷纷选择卖出股票,机构也开始大量出货。开市后的1小时内,恒生指数下跌185点,跌势比上午更加急迫。比起当天上午,买家更少而卖家更多,股市急坠的势头根本无法遏制。到收盘的时候,恒指跌落至3362点,下跌420点,一天的跌幅就超过11%。

之前,人们还自信满满,以为香港股市站立在坚实的地面上,绝对稳固,可不料在一日之内,情况就彻底反转,股市的脚下如临无地,人们的市场信心也毫无支撑。股民们翻开报纸寻找投资建议,只见19日当天的《亚洲华尔街日报》写道:

“两个月前的股市技术性回调,在上周变成了令人恐惧的溃败。在星期一,它演变为了1987年最大的股市崩盘。在恐慌情绪的推动下,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成交量达到了6亿零480万股,几乎是上一个星期五道琼斯指数下跌108点时候交易记录的两倍。市场分析师和交易员都在驳斥‘牛市已经终结’的观点。这种观点认为,弱势的美元、上升的利率以及对于里根政府应对经济危机能力的不信任感,会造成激发股市的衰退。”

当然,新闻报纸也不忘在股市风潮之中给予市场一点信心。《亚洲华尔街日报》随即写道:“由于美国股市的暴跌,投资者正在寻求避险,因此,卖出的潮流席卷了整个亚洲市场。但一些分析师坚持认为,亚洲地区强劲的经济表现会带领证券市场的反弹。不过,没有人认为市场的反弹会像之前的下跌那么激烈。”

当天收市以后,香港股民并没有闲下来,他们继续关注着美国股市的动向。晚间的财经新闻报道说,道琼斯指数下跌508点,跌幅达到22.6%,创下数十年来美国股市跌幅记录。比1929年经济大危机时的股市跌幅还要猛烈。19号白天才经历了股市大跌的股民在晚上不禁为第二天的股市担忧,之后的股市恐怕不会止跌回升,而会继续下跌。

20日早上8点30分,距离股市开市还有一个半小时,香港联交所此时召开了紧急会议,全体委员都有出席,一共二十多人。主席李福兆在会上说,前一天美国股市大跌,香港难免受影响,因此,他希望想办法避一避全球股市下跌的浪潮。经过激烈的讨论,最后,会议根据《香港联合交易所规则》中条款赋予的权力,决定停市四天,以便“清除积压交易”。

实际上,联交所的主席李福兆早在当天清晨四点就致电香港财政司,请示暂停股票交易之事。股民们都知道,所谓的“清除积压交易”只是个幌子,联交所真正担心的是美国股市的风潮会进一步带来香港股市的暴跌,因此决定停市以“暂避风头”。

10月20日的《金融时报》如此报道联交所停市的决定:“香港证交所委员会召开了经济会议,决定暂定股票交易直到下个星期一。证监会主席罗纳德·李(李福兆)说,这个决定是为了保护投资者的利益,同时为证券经纪人处理积压的合同争取一些时间。股票经纪人们则声称,在星期一华尔街的股市崩盘之后,他们已经做好了恒生指数下挫1000点以上的心理准备——这几乎是市场总资本的三分之一。”

香港股市虽被临时叫停,但关于全球股市走势的消息仍然牵动着香港投资者的心。根据市场数据,从纽约到东京的全球股市都受到美国股市震荡的影响,全数下跌。此外,10月20日的全球各种商品的价格均发生下跌,包括贵金属、铜、咖啡、棉纺品、橘子汁、糖、家禽、食用油等等都发生了价格下跌。

一片悲观的市场情绪之下,无论上市公司经营业绩如何,股价都是直线下跌,市场的悲观情绪不断蔓延。就在股市风潮席卷华尔街之时,不少上市公司的新发布财报和经营数据也正式对外公布。据《华尔街日报》的报道,不少上市公司近来一直在保持盈利,但是公司股价却一落千丈。对于深陷衰退的经济来说,公司层面的利好消息已经阻止不了大市的下跌。

“例如,在柯达公司位于纽约罗切斯特的总部,公司的资深经理向外界透露说,公司的盈利非常可观,这是因为电影制作以及化工等行业对于柯达的产品需求很旺盛。但与此同时,华尔街市场上的柯达公司股票却已经下跌了27.75美元,来到62.88美元,一天之内下跌了近31%。”

在市场信心近乎崩盘的情况下,上市公司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暂时稳定投资者的情绪。

20日,美国的不少大型上市公司开始回购自己的股票,为不断下跌的华尔街股市接盘托底。上市公司这样做的动机,除了“救市”的目的之外,更重要是在于在公司资产价格偏低的时候及时买入,防止股份落入前来“抄底”的金融炒家手中。纽约《国际先驱论坛报》报道说:纽约证交所目前要求经纪人不要继续使用电脑程序做交易,包括停止所谓的投资组合保险的新技术,以免电脑程序的自动卖盘会进一步引发市场的下跌。这些行动收到了效果,周三(21日)的华尔街股市回升了160点。

在股市风潮中沉浮的香港

10月25日星期天,联交所的停市期限已过,第二天星期一的早上,香港股市即将重新开市,“暂避风头”了近一周的香港股市,又要直接面对全球金融风潮的余波。

期间有人质问联交所主席李福兆停市四天是否太长,如此的金融干预手段有损香港“自由经济港”的形象。李福兆后来回答说,如果不是及时停市,香港股市绝对会碰到史上最厉害的大跌,投资者的财富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同样公开支持停市决定的还包括香港财政司翟克诚爵士(Sir Piers Jacobs)。他在接受英国《金融时报》的采访时,也为停市的决策辩护。即使停市的这项决定饱受批评,翟克诚也坚持认为,停市的决定最大程度地保护了香港的金融安全。

为了在开始以前加强市场信心,香港政府着手了一系列的准备。10月25日的《南华早报》报道说,“香港政府召集期货交易所的官员,召开了一系列应对危机的会议,研究在周一市场重开的时候避免崩溃的一揽子措施。但金融专家们悲观地预测,除非在本周末找到一种有效的解决危机的方法,否则香港作为一个国际金融中心的信用将会崩溃。”

为了避免这种“信心崩溃”,报刊向读者公布了香港政府的救市计划:政府将安排向期货交易所提供二十亿港币的贷款救助。其中的一半来自政府的直接拨款,香港期货交易所的股东以及股票经纪公司将负责支持另一半的资金支持。很多金融分析师对于这个及时的救助政策表示乐观。

股市爆发危机,为何救助贷款主要给予了期货市场呢?其中的道理很简单,股市的崩盘造成了商品期货价格的全面下跌,尤其是股指期货的下跌让投资者们损失惨重。“黑色星期一”当天,香港期货交易所的户头大量亏损,不少客户“走数”,无法追回的保证金数量很大。

按照当时的市值计算,需要“补仓”的资金高达3.8亿港币,而期货交易所本身只有1500万资本额和750万元累积储备金。期交所的资金储备,显然不足以应付大规模的金融风潮,而假如期货市场崩盘,那么期货经纪人就会大量出售股票套现,这会造成股市的进一步下跌和整个香港金融的崩溃。

同样在这一天,香港银行公会与汇丰、渣打银行也宣布26日起将银行利率由8.5厘下调到7.5厘,以刺激股市。在此前的一个星期里,金融风潮席卷全球股市,投资者将股票甩卖,资金纷纷逃向债券市场寻求避险,造成债券价格猛增,收益率骤降。股市出现了尴尬的资金短缺。

联交所的委员们显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在香港发生,也不希望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受到动摇。在采取了贷款救市、银行降息等措施的同时,香港政府又与企业家接洽,寻求救市之道。

根据《华尔街日报》的报道,地产大亨李嘉诚得到政府的准许,计划斥资10亿港币回购长和集团的相关股票。这则新闻被视为提振市场信心的有力资讯。

此时的李嘉诚和长江实业,已经不是1973年刚刚上市的时候可以相比。经过多年的并购和经营,现在的长江实业早已成为足以影响市场动向的标志性公司之一。股市风波前一个月,长江实业集团宣布公司历史上最庞大的集资计划,旗下的长江实业、和记黄埔、嘉宏国际、香港电灯共集资103亿,抽取市场大量资金。约一个月后股灾爆发,市场惊觉李嘉诚眼光独到。

股灾之中,地位特殊的李嘉诚承诺回购股票,此举对于市场情绪的稳定作用,不言而喻。

有了政府的救助款、银行的利率政策以及资本大鳄的资金加持,香港的股市看来一定会止跌反升的。不过,市场却无情的击碎了人们的这种期待。

10月26日,在停市四天后,股票市场终于重开。投资公司和基金积压了多日的卖盘在这一天集中爆发,开市后仅仅15分钟,恒生指数就下跌650多点。这是之前很多人并未预想到的。股市散户们见状,更加害怕,于是竞相抛售。到中午收市时,恒生指数已下跌845点。

下午开市之后,抛售之风又起。全天一共下跌了超过2241点,股价跌幅高达33%。可见,尽管政府采取了救市措施,股市仍然是自由落体式下跌。之前的各种应对措施,仿佛毫无作用。

接下来的几天,港府不得不宣布一系列的救市措施,以应对不断下跌的股市,银行也再次下调了利率到6.5厘,希望以此刺激股市。港府的救市措施一定程度上受到了美国应对股市危机的启发。美国在允许上市公司回购股票后,道琼斯指数立刻企稳回升,港府也想如法炮制,于是豁免了香港上市公司回购自己股票的限制。不过,这些举措依然没有能制止股市的下跌势头。

香港仅仅依靠自己仿佛已是孤立难撑了,这时,中资的身影进入了香港投资者的视野。

10月28日,《金融时报》上一则报道的标题颇为令人产生遐想——《香港的市场信心被北京拯救》。文章报道说:“北京方面决定支持香港政府救助期货交易所的决定。中国银行已经同意加入香港银行和渣打银行的救市计划,在3.3亿的救市基金基础上,追加十亿港币的救市资金。”据悉,新华社香港分社的社长许家屯参与讨论了香港的危急情形,香港方面向许表达了感谢,并且特别感谢了中国银行对于香港股票市场的救助。

中资在紧急关头出手“救市”,背后虽有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但归根到底其实还是“自救”。据《亚洲华尔街日报》的报道,有很多中国的投资公司在近年大举投入香港市场。这些投资大多集中在那些价格变动很大的小股票。这些股票在股灾之中受损失最为严重。有一些分析师估计,中国大陆的资本在87股灾爆发以前,已占有市场总资本的10%,或者说超过80亿元的规模。

但即使如此,香港股市的也并没有在1987年的10月底站稳,而是继续下跌。在此期间,海外的基金纷纷卖盘套现,机构也是不断减持股票。中小投资者只能叫苦连天,徒唤奈何。

1987年11月的香港《证券月刊》刊登了一篇题为“小股民心声”的文章,文章以一个普通香港股民的视角出发,描写了他在这场股灾中的遭遇。

这位股市小民的母亲是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太太,靠多年来替人做保姆积蓄下一笔财富。原本这位老太和股票是压根挨不上边的,但邻居福嫂却在当时买了股票,每次见了老太太都对她说“今天又赚了一笔。你为什么不买?买啦,地上有金也不去拾。”终于,她经不住邻居三番五次相劝,拿着全部的积蓄进入股市,以为可以眨眼之间就能赚到数倍的金钱。哪知道一经买入,股市立刻“如高空直线下坠”,投入的资金如泥牛陷海,无法收回。老太太见隐瞒不住,只好把买股票亏钱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儿子,一家人又伤心又气愤,但也无可奈何。

虽然文章作者的母亲遭遇这次股价暴跌的坑害,但作者自己也并没有一气之下离开股市。相反,他以极大的热情投入了股市之中。原来,作者本人是一个装修工人,收入并不稳定。他也十分希望能够在年轻时依靠投资挣到一笔大钱,让将来的生活更加安稳。装修公司的老板时常也和客人谈论股市如何赚钱,金钱的诱惑,让这位装修工人在母亲炒股失败之后亲自上阵,把自己的全部钱财押在股市上。“唯有乞求幸运之神眷顾自己,是我这个靠锥子刨子讨生活的人,有朝一日能够打跛脚也不愁衣食。”

通过这篇纪实文章的内容来看:股民炒股也并不是因为对于金钱“贪得无厌”,很多情况下,工薪阶层将积蓄赌博式的投资于股票市场也只是源于现实的无奈。

工资追不上房价和物价,其他的挣钱渠道也非常缺乏。对于普通人来说,股市成为了他们几乎是唯一的财富捷径。可是,升斗小民位居于财富链的底层,缺乏市场信息和专业知识,两眼一抹黑就进入股市的他们,也只能是充当市场的“猎物”,成为“狩猎者”的盘中餐。

香港《证券月刊》1987年12月刊登了一篇题为《金钱游戏——股灾后看物业市道》的评论文章。文章对于香港股市与楼市的分析,颇为到位。

其中一段写道:“香港这个地方是奇怪的。相信香港玩股票这种金钱游戏的朋友,不少人也同时兼玩地产、黄金和外汇。在这种情形下,一个市场的灾难,对另一市场便往往会产生直接的影响……十月中旬全球股灾后不久,香港地产一度发生短暂的抛售,相信是股民‘抛楼救股’所致。但同期在美加,楼价不但没有急挫,反而似有略升的迹象。我们也许因此可以这样推想——香港股民因股灾得要售楼补按金,但美国置业者却因股灾导致利率回落,觉得置业更有吸引力得多。只有香港这个地方,各种金钱游戏的玩家大概是同一批人,才会有这种现象。”

股市下跌之势一直延续到1987年年底。1988年初,恒生指数企稳回升,股灾的阴霾才逐渐从香港的天空散去……

历史的回顾就此打住。本文作者并无意于借古喻今或者对未来做任何预测。不过,在很多时候,历史总是显示出惊人的相似。当年,崇尚自由贸易的里根政府(现在的川普毫无疑问就是其“加强版”)使得美国经济出现“虚火”的症状,不久之后美国股市卷起金融巨浪,加上电脑程式交易系统的推波助澜,致使全球股市大跌。

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首当其冲受到影响,外资纷纷闻风撤离,股市大跌。面对股灾,联交所自私偏狭,政府救市也毫无作用,最后只好向北京打个招呼,获得资金援助。股灾之后的香港金融,大陆资本所占的分量越来越重。从这个角度来看,1987年的这场股灾,与其说是灾难,不如说是中港两地资本格局的重组。历史的剧本,在不远的将来是否会重新上演呢?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部分参考资料:

中文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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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邦彦:《香港金融业百年》,东方出版中心,2007年

许家屯:《许家屯香港回忆录》,联经出版,1993年

郑宏泰、黄绍伦:《香港股史:1841-1997》,东方出版中心,2007年

英文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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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k Carlson, A Brief History of the 1987 Stock Market Crash, Finance and Economics Discussion Series, Federal Reserve Board, 2007

Peter A. Abken, An Introduction to Portfolio Insurance, Economic Review, Federal Reserve Bank of Atlanta, Nov. 1987

R. D. Cremer and R. A. Zepp, Stock Market Crash 1987: a Hong Kong Perspective, UEA, 1987

Stanley S.K. Kwan and Nicole Kwan, The Dragon and the Crown: Hong Kong Memoirs,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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